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無垢. Show all posts
Showing posts with label 無垢. Show all posts

September 07, 2010

究竟肉身:略說無垢舞蹈劇場訓練


究竟肉身:略說無垢舞蹈劇場訓練 文/鄭傑文

原載於《十年一觀——悲憫身體的自然史詩》,中正文化中心出版




晚間六時許,下班放學的人潮車潮滿懷心事,漲滿台北的街道。引擎運轉、喇叭嘶鳴,連情人間私語也多些分貝,市廛轟轟如浪花滿溢出海岸。在這樣滿盈的潮浪聲中從公館過河,河色灰濛但車燈與店招熠熠,夜已來臨,人仍忙碌。與補習的大大小小學生摩肩上樓,旁邊傳來鹽酥雞氣味仍騰騰熱香著。

推開鐵門,門裡黯黑,黑中有一盞投射燈直直落下,燈色彷彿。這門口如通往另一度時空,木頭地板教室微黃暈開整座安靜世界。走進教室,身上叮叮噹噹的也不是環佩,鑰匙、手鍊突然都放大了響聲,地板也還有些嘎吱聲,「節君子以禮」,人的腳步隨著輕躡起來;更衣之後,拿了座墊,安放好座位,開始暖身。

眾人無語,或輕輕點頭問安後,就各自拉筋鬆身。安靜的聲色越來越大,我開始聽到骨節鬆開的喀聲,尼龍褲與地墊摩擦的聲音,貓步進入廁間、擰開喇叭鎖、再闔上木門的輕柔。不多久,值日生將大門門鎖放下,老師從容走進,趺坐於前。隨著老師散盤端坐,雙臂如枝條舒展,掌葉落在膝上,眼睛悠悠閉起。四周,同學也漸次安頓下來,但教室內的空氣如同結界,街裡的車馬喧嘩雖盤旋而上,卻不減室內安靜,低頻的靜坐音樂逐漸包圍我們,還有更靜更如毫末的聲音出現,比如某人呼了一口長長的氣息,比如頭上流經軌道燈的電流,遠近的聲線交織出立體的空間。當視覺的門被關起來,其他的感知為我們打開了別扇窗囧。

良久,在不知不覺間有細微但堅定的聲音接近,像是在曠野中俯地諦聽遠方的馬蹄,聲響穩定平均地靠近,像是有游龍自地底而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如迴龍矯矯盤旋。那是鼓聲震震而來,像是傳遞某種信息,如咒、如雷、如穹窿遠空傳來的呼喚,恍惚之中有某股力量牽引著身體,自底部而來的能量,從尾椎開始,帶著薦椎、骨盆,然後循節而上,圓的力量迴盪起全身……






這是多年前我第一回踏進無垢課堂的記憶,從一夜喧騰的台北轉進一幽深宏闊的無限空間,開始跟自己挑戰。無垢的訓練有許多面向,其中內容也隨著舞者的狀態、排練需求或時空條件不同,在方法上有諸多增減損益。不過訓練的內容雖然有所變化,其中軸精神應該是:「以美學為範式,從身體雕塑,走向精神磨礪而至靈魂的鍛鍊;視劇場為聖殿,從觀照自我、人我而及於萬物,令劇場之道擴大到生活當中」,其方法論是「究竟」,最重要的咒語是「再來!再來一次!」。


基礎的無垢訓練課程,會是這樣開始的:



靜坐與靜走:靜、定、鬆、沉、緩

從靜坐起始:坐的時間長短不一,初階的時候可能僅僅十分到一刻鐘,我們也曾大幅度練習靜功,經常坐上四五十分鐘一小時或更長的時間。初開始,很快就有人腿痠腳麻、躁動不安,雖然大家都閉著眼睛,但是細微的聲音與空氣中傳來的波可以察覺眾人的狀態;後來大家漸漸能夠習慣靜,體味靜的不同內涵。


坐法也有不同,有的時候端坐垂肩,感受脊椎中正拔地而起,身體的四肢五骸則懸掛其上,如垂露低懸;重製《醮》的那一陣子,手臂則未必鬆垂,有時候掌根向外推出,上身成一「大」字,有時候掌根向上頂天,浮雲千斤盡托掌上,這兩者當然困難得多,也痠得多。除了坐之外,也曾經馬步鬆胯靜立良久,雙臂抱圓半個小時。


「靜」而後能「定」,但不動卻不意味著停滯,如同馬步,因為姿勢困難,如何在最痠痛難耐的時候繼續下去,一方面考驗著心性,一方面也要找到正確的重心,如何能省下不必要的表層肌肉的力量,然後靠著不斷的「鬆」,去感受更深層肌肉的循環。靜坐與靜立姿勢之不同牽動不同的肌肉群,但內在的運轉都一樣不能稍有停滯。因為靜定得以專心一致,屏除雜念而能內觀,不停地檢查重心、骨盆、脊椎,呼吸吐納循環運行,經由對身體的檢查,亦把心裡安頓在平和中正當中。


更進一步的靜功是「靜走」。


林麗珍老師在無垢發展出獨特的靜走,從他無垢之前的作品《大唐雅韻》、《天祭》甚至更之前的作品初發其端,《醮》延續並深化之,至《花神祭》多年來的修整逐漸發展成熟,其步行的身姿外型於高度上有所不同,但基本的理路是相同的,在《觀》中更大量除去動作的外型,回歸到基礎的緩行靜走上。


以「禮敬」為步行的基本精神,外型上並不紹求任何既有的「禮」或「儀」,行者必須先靜觀周遭一切事物,甚至將自身化為環境的一部分,深怕打破空間的一體感,虛己以待的含蓄存敬,才能夠起腳踏出第一步。藉著「緩行」,揚棄掉日常的任意隨便,因此發展出來的身形不向上、不自矜,所有的力道含藏不外顯。


自外在來看,行進間以腳尖落地,腳板漸次輕放,運用到最細微的肌肉,乃屬「鬆的控制」,若能先把身體核心放在正中,上半身向上延展,重心微微向前,使得身體的重量產生向前移動的分力,從胯帶動雙腿,漸次牽引不同部位,盡量將所需要用到的肌肉量簡化到最少,只牽動最少最核心的肌群,便能前進。若只仿其形或僅見其慢,則失其大矣。要怎樣做到這樣的靜走,關鍵仍在於能鬆能沉。鬆沉的沉是重心的下沉,是肌肉要能放鬆存勁,是氣息與精神的沉著,而不一定是身形的下降。


靜走之難還難在不滯,從起步開始,就要能夠維持在相同的速度、步伐,全身運用的肌肉要能夠圓轉如意,速度不能有所增減,大小不可有所變化,肌肉稍有緊張就會重心不穩,或者有力量在任一點停止,不管是膝蓋、腳踝、任何肌肉緊張、或心念稍有不專,在漸次移動的時候就會忽快忽慢,無法在空間中創造出「和同如一」的均勻線條。


心理的狀態也是,要同時觀照全身,又要能虛空不滯於任何一點,那是十分之專注,卻又同時開放於外物的狀態。如果靜坐的時候,還有一點可能任想像飛騰或者雜事縈擾(某天坐在老師的位置上,發現若有心事都會映現在臉上),靜走的時候是完全不可能的。靜坐時候的雜念如灰塵飄落,要時時勤拂拭;靜走的時候更不容許心有旁鶩,稍有分心就無法行走,如果可以把身體控制好,加上「時間」的因素——因為要如此之緩,每一步都如臨淵履冰——就算有灰塵飄落,也沒有可以停留沾惹塵埃的心。


這動態的平衡運轉不停,若欠缺了身體論上的「靜定鬆沉緩」中任何一樣,便不能行。靜,是去除自我的第一步,是感官的放大與觀察。定,才能融入到專心一致的狀態。鬆,找到更多空間,除去束縛與緊繃,虛空以待。沉,則可以與地相接,感應由地而來的力量。最後才能將速度變緩,產生過程。



靜坐鼓與勁走:陰陽往復、由靜而動的鬆「勁」


靜坐有時候吐納收功,更多的時候會緊接著「靜坐鼓」的訓練。


靜坐到至靜的時候,身體放在核心中軸之上,全身肌肉放鬆,而身體的覺察力會變得非常敏銳。由於心脈的振動很微小,若身上的肌肉無法放鬆,則難以感受到這由極靜而動、老陰少陽的原動力。這力道像是心臟跳動與地的共振,從地底反彈回的能量又如電,透過尾椎一波一波上傳,而鼓聲自至微小的波瀾湧起,再激動這個因振動而開始畫圓的原初動力,使得力道越來越大。尾椎為圓心,牽動著脊椎與上身以圓錐狀行圓周運動。


隨著鼓聲漸漸變大,感應到的能量越強,身體隨著加大鬆動的弧度。最開始時脊椎拉長,漸漸節與節之間都找到各自的鬆動空間,若每一節脊椎之間的空間都能放大,整個鬆動的脊椎將會如鞭。脊椎鞭行圓轉,若超過了原本靜坐的重心,則會自動轉化成別的姿勢,重新找到平衡,比如從盤坐順轉為跪坐,或者從盤坐打開雙腿,甚至可能順勢站立,都有可能。但是動作的變化不是重點,也不能刻意為之,找到鬆的力量,順勢而行,才是這個練習的重要目的之一。


透過脊椎運轉所帶動的「鬆」勁,不是局部的肌肉運作。任一動作的力量線條都是從脊椎出發,因而最長。也由於都從脊椎出發,所以最能協同全身整體的力量。


「放鬆!再放鬆!」老師有時候一邊打鼓,一邊如獅子吼般提醒我們再放鬆一點。有時候以為已經鬆了,但是表層肌肉底下原來還有更深層的緊張與控制,每次都多鬆一點,每次的訓練都前進一些,越放鬆,越有勁。鼓聲越來越大,山川振動海潮動搖,順著鬆的力量,把自己丟進去。由於靜坐鼓要閉著眼睛,這時候大約只能感受能量在身體裡面傳送,帶著全身順轉,迎向未知,今天會做出什麼動作、力量強度多少,通通不能預想,如果稍微思考,動作反而就會停滯了。


隨著能量釋放,整個教室內的動能飽滿流竄而到達頂巔,然後運轉的能量漸趨緩慢,大家仍是順著圓的鬆轉的力量,脊椎的圓越畫越小,最後回歸到當時重心的中軸。


老師通常是擊鼓的那人,透過鼓聲與我們相通心意,那聲音是「隱隱發生」,而不是「一段音樂」,從最細微處輕撫鼓皮搖盪起,到激烈處掌與鼓相搏,在我們體力耗盡的時候鼓聲若再次奮力揚起,我們便可能又擠盡最後的力量。手鼓其實累人,有時候肩臂力盡,幾乎難以繼續,場內舞者持續的轉動,往往也能反饋鼓者以源源之力。


相似於「靜坐鼓」,「走」也有一套相應的改變速度的練習。教室內地墊不規則散置,舞者們從極緩極靜的步行,隨著鼓聲漸大漸動,速度越來越緊,穿梭其中的時候,至快時要動如閃電;鼓聲如鞭,在空氣中獵獵抽動,「蹲低!再大步!」,鼓聲之外,老師的吼聲也不停挑戰最動的邊緣,地板踏踏作響,也回應我們逐漸瀕臨極限的能量,我們可能追逐、跳躍或互相挑釁,依照老師指令而行,最後速度漸慢,將再回到緩行,快與慢都要無比的專注,尤其至動後的靜,經常使人有一種見山又是山的感覺,那種靜緩更甚於開始的靜,整個走路的過程常能滌清內在的紛亂,因此也可以用「淨走」來稱呼。



基本動作:「緩」的細究與周行循環


「緩」是無垢重要的特色,然而緩不是慢,緩程之緩可以有時間的從容,而寬緩之緩亦有空間的餘韻。林老師從她1980時期的舞作就開始改變速度,認為不慢下來不足以表達其中的情感。是同時在時空向度上的鬆度,容許感情得以在身體內外流轉;無垢之緩,企圖從現代工商業的生活速度中解剖出生命之筋節,緩的概念因而不是絕對的。相對於平時無意識的動作,控制下的緩一是慎重之敬禮,二是對每個動作、每個存在之覺察,覺察細節與更微小的衡度尺寸。如能將視線更為深入,乍見之緩其實可能一點都不慢,充滿了細節之餘,若還覺其快,於是只好更緩。無垢在十多年來的實踐當中,速度甚且日漸趨緩。


比如一個下蹲的動作,普通作來可能是四拍上下,那如果時間加倍呢?改用八拍下會如何?用兩個八呢?四個八?如何找出更均勻細緻的運作方式讓原本四拍就完成的動作在四個八拍之下仍然綿延有勁?


是以緩的真實意義其實在:格身體以致知。


透過細究來雕塑人體,將速度減緩無非作為開始,無垢的基本動作是要仔仔細細地找回身體的原型與各種可能性。


所有的動作都從身體的核心出發,向外發展到身體末端以迄空間當中。脊椎為中心軸,骨盤是中心圓,而脊椎之末端──尾閭則是中心點,作為動力與情感的起始與平衡點,將能量從尾閭而胯而脊椎向外延展。由於控制了胯與骨盤就控制了身體最大關節與重心,不管動作大小,都始於中心的運作,至於四肢或其他動作,則都尾附於後。


第一套最基礎的脊椎練習,在鍛鍊脊椎的圓、直與擰轉。舞者盤坐在墊子上,延展鬆長背部肌肉,包括闊背肌、斜方肌乃至深層的豎脊肌;頭頂心與尾閭在空中連成一個大圓,這時候肩膀在胯的正上方,背部拉長、腹側肌肉微微收縮。


預備的時候試想「鬆」──鬆不是垮,而是內裡含蓄蘊勁,外在放鬆──感受除了核心之外,其他部份的身體延展垂掛,如一株纍纍的樹,受地心大力之牽引,在這樣預備的時候,身體內部的運作其實應該要和靜坐時候相類似。


然後尾閭開始放正,感受接地之力,腹側的肌肉緩緩延展向上,背側肌肉則向下,如轆轤狀的運轉,將脊椎一節一節放到正的位置上,直到脊椎拉到最長。然後繼續延展末梢與身體向上的力量,另一方面則從尾閭開始,一節節收縮回到預備的位置。


接著一樣從圓背開始,但改變方向加上向右或向左的旋轉,每一節脊椎一邊向上推展,同時一邊扭轉,像是鎖螺絲一樣旋地而起。雙坐骨點平均放置地上,身體仍在中軸,但身體的面向已經向後旋轉,到了極點,再一樣一節節鬆回原位。


左右擰轉再下一步,則要加上手臂的延展。隨著脊椎從最鬆推起,力量經由肩胛傳送到手臂、指尖,隨著脊椎放正,帶起手臂向上延伸,隨著脊椎放鬆,手臂又如春雪融冰,消失在泥土裡。


曰放正,是為了體會鬆中之勁,找到自然而然的力量,如天道運行,不動之動,以隱藏的內勁帶動,而非由表層肌肉的力量來工作。然而也不是不用力,在練習之中反而需要不停的拉扯,兩股力量對抗、拉扯,才有張力、才有線條、才有空間、才有質感。從圓而直的過程,需要給自己向下的壓力,控制的力量是厚重的泥土,身體彷若鑽土而出的種芽;從直復圓的時候,控制力像是要不斷地向上拉拔,尾閭把脊椎收回,彷彿把空中飛揚的風箏捲攏。


力道的走向是相對的、螺旋狀的,雙軌DNA模型,同時一進一出。老師經常說文解字道,緩之糸字邊,已經象形出他所想像,絞絲的力量。因為運轉力道的可以進出循環,肌肉線條便可以無限延伸,動作看起來不變,但其中運轉不停。


鬆中之勁,靜中之動。


因肌肉的鬆動找到空間,庖丁解牛般深入肯綮當中。當鬆還可以鬆,當觀照的視野不停深入變小,那麼肌肉的控制也可以越來越細微,是慢嗎?絕對不是!


從基礎的脊椎練習出發,還可以改變重心高度,或者延伸至不同的面向空間。如第二套動作預備時雙腿仍舊盤坐,身體前俯,上身圓背成叩碗狀、頭心與尾閭的延伸相接成一大圓,雙臂舒展隨著肩胛鬆在兩側,然後從尾閭內收啟動、轉動胯、並一節節推展脊椎,脊椎一樣從最圓向右邊延伸到最直,同時間使雙腿以膝蓋為頂點跪起,底盤從盤坐轉成為三角形的跪姿。向右、向左、向後仰身、向前爬行如蛇匍匐,四個方向最終還可以相連成為「三百六十度」。


從坐而跪、從雙腿跪到單跪、轉而為蹲、甚至站起,用同樣的邏輯從中心點啟動、用中心圓作為力量的泉源,經由中心軸向外延展,無垢基本動作的組合因而可以變化多端。



再來、再推、再遠:極限與身體的相對論


靜坐鼓或勁走的過程都由靜而動,再由動復歸靜,中間的陰陽往返需要時間醞釀,讓力量堆疊到最強的地方。脊椎的細究由最鬆沉而最延展,從最遙遠回到最核心。然而,怎樣是最強?「再延伸、再推」的極點在哪裡?


解答大概在莊子吧。〈逍遙遊〉裡的北冥鯤鵬、朝菌蟪蛄、冥靈大椿,各自有各自的生命週期;生命的短促與漫長、空間的遼闊與細微,對照下來,都是要我們面對人類時空的侷限。不論是摶扶搖而上的九萬里,或者五百歲春、五百歲秋,都也還是有限的時空,可是寓言飛揚跳脫的視角足以引領我們打破日常人間的時空和度量衡。在這樣開闊的時空觀之下,透過不停的再一次、再多、再大,將極點延展得更高更遠、更小更細。


在基本動作的練習中,力量的走向是無限地向外延伸,也是無限地向內探索更多更鬆的空間與支持力,不停往返循環。在身體的結構之內,擁有規範後的自由。


在靜坐鼓或勁╱靜走之中,要怎麼樣才夠大步?怎樣才算夠強?怎樣才叫夠快?訓練的每個「再來一次」都引領著我們比原有再多一些,所以極限總是有彈性再拉大。說到底,人力原本有時而竭,想要表達出時間的超限無垠,要以舞者一己之身來表達求大求遠的至動狀態,就是每次對極限的試探,極點是哪裡?到了精疲力竭為止!這是無垢所謂「真實的力量」,老師從不要我們「做出什麼動作」,而是「盡力」把一個簡單的動作做到極限。


在極靜極緩的「虛」、「無」當中,我與外在周遭相互呼應協和;在極動極強的訓練裡,竭盡所有的能量一方面足以表達個人意志的強勁,一方面卻又是對肉身的超越。但在內在狀況裡,兩者同樣需要「致虛極,守靜篤」。亦即藉著對極限的探求,無論動靜——一種與日常平時的身心活動相反的途徑——將「我」的強烈主觀消除,引領當下的存在進入到深層的無限裡面,在這樣狀態下的身體便可以不考慮其個體的意義,而是從其超越個體、迴復到人與物同在的觀點來觀視。


道家的身體觀,其實涵蓋了萬物一切都是「負陰抱陽、沖氣為和」;人的身體不只要和宇宙的氣息相通,而且根本上說來,它自身就帶有濃厚的宇宙性。若能將意識沉入深層的冥會當中,身體轉化成為載具,任情感與能量在其中流轉,透過身體指向無限,那人固然仍是其人,其個體雖然只是暫時的,卻能夠因為能量與氣的無限而充盈往復,與外在大宇宙交流循環。



觸身聽息:溫柔之必要


從「氣」的層面與外在交流看似抽象,人與外物的交流仍需要經由肉身的鍛鍊。


靜走時候我們會閉著眼睛,陽光射入,透過壓花薄帷似乎揚起細細微塵,那光擦過臉面十分暖和,我們在不規則散置的地墊之間穿梭,不知何時會踩近墊子、撞上牆壁或迷路在大鼓、鑼架後的畸零角落裡。也不能讓腳趾成了四下點探的拄杖,走路時仍需保持靜緩和同,我們唯有由趾尖觸知,每一步踩下究竟是淵是冰或者春和融土,每一步都是邂逅,與地板、與牆角、或者與人。


相遇時常來得意外,忽而有牆近身;也可能得以預感,像是相吸的磁極,有一氣隱隱而來,熱暖襲人,但卻又未必真的碰上了。有時候衣袂勾連或如褲腳與鼓邊之銅扣輕擦,互相經過如風撫過,相吸的兩方轉身又各自駛向相左的航道;有時候肩角相依倚,略略停息又各自前行;有時候不妨直直走入另一人的懷裡。


靜走之外,我們單獨練習「觸身聽息」的的時候,老師常會給我們限制,好比將空間侷限在一塊地墊之上,好比,兩人的頭不能離開。她不給什麼動作,也未必給予什麼情境想像或情緒的指令,她給予侷限,還有限制下的自由。


但乍相逢處,不論深淺、是短暫相逢的靜走或者完整的接觸練習,都要無比溫柔。學會用皮膚、用身體來傾聽,相遇的那方在無言之中透露什麼訊息:有些人要走,有些人願意留下,有的人願意更深切地融入彼此,有些人十分主動帶起雙人的動作,像是多話的辯士;若雙方都多話而不願傾聽,大概不投機的機率居多、彼此拉扯,也可能兩人訥訥無言小心翼翼到不知何往。有些人很鬆垮,撒手了事,有些人堅定溫柔。大約沒有輕柔傾聽,便只有自己,唯有開始溫柔,能稍稍放下我執。


開始傾聽,開始鬆,將兩人融在一起,像探戈,不是你或我,而是「我們」。我們要如何放鬆,我們要如何移動,我們怎麼樣不依賴頭腦的思想,去感受彼此的支持?這幾乎是最理想的關係了。


〈遙想〉如此,〈春芽〉如此,〈觸身〉如此,從即興開始發展成的接觸雙人。老師的手則帶魔法,經常自以為夠鬆夠信任的兩人,老師熱掌一推,許多過不去的困難竟然就迎刃而解,我們找到更鬆的空間、聽到更多靈魂的細語。



巫覡之法:等待與盡力


有一個悖論,無垢一方面鍛鍊人的形體之美,卻又蓄意的要瓦解世俗的面貌標準,並「反世俗之醜為美」。〈引火〉裡面如乩般的痙攣抽動是否為美?〈獻香〉裡面,當媽祖轉身,頭燈轉身,手執招魂鈴的侍衛扭曲又何美?


惟盡力而已。到力量沒有的時候,再多一點,還會長出力量來。不管是《醮》的〈芒花〉、〈引火〉,《花神祭》的〈夏影〉、〈冬枯〉,《觀》的〈渡鏡〉都是如此的煎熬。惟盡力而已。練〈獻香〉的時候,我們曾經在劇院的大芭蕾教室中慢行一小時,大家手各執道具,沉胯低行,痠到盡頭之後再走,無奇的走路也可能醞釀某種美感。


老師若是女媧,她寧可遲了也不願意放棄泥手摶人,改將藤甩;若我們是頑石,他斧鑿、雕刻、娑摩。每塊石頭都有各自的紋路石質,每株植物都有各自舒展的姿態,每塊泥都可能捏塑成人。難處在,怎麼樣換一雙慧眼,發現平凡之奇、無用之材、凡醜之美。


是她無盡的耐心,以寬廣的時間來等待所有可能的美好,把微不足道的東西放在對的位置;是對極限與盡力的要求,在劇場和生活中召喚出這樣的清淨無垢,使我們在這樣滾滾紅塵中,有一可依可據、可煉可鍛、離垢無垢之處。



October 07, 2009

無垢《觀》手記 - 劇照拍攝之二







(文/羅毓嘉)

六月二十四日。

一早進棚便發生物品沒有歸位,險些找不到的小插曲。晏甄氣呼呼說「下不為例」,差點發火。接著又是「工具箱呢?」正因為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所以更得要小心物歸原位才行。結果發現是化妝組怡萱把黑膠帶和濕紙巾都借給了服裝組,「吃裡扒外!」晏甄便給怡萱吃了一拳一掌,大笑結案。

傑文從家裡另外帶來一對翎子。問那就放在舞團這嗎?回說是,既然帶來,就有了捐獻的體悟。

前一日上妝的銘偉,這天倒是悠哉多了。坐在攝影棚角落,做起了女紅,因為發現裙子不夠長,要在裙頭車縫,調整長度。回想昨日工作結束時,沒料到工作室停水了,銘偉明璟只好隨意以紙巾擦過,當作是卸妝了。其實腿上的粉彩都還在呢,也只好帶回到永和排練場再洗。那時候大夥兒紛紛款起化妝棉、嬰兒油,擦洗起給銘偉明璟身上白粉沾到的污痕。手邊一面做著清潔工作,一面笑稱這舞團可不只是一個舞團,其實是無垢清潔學校,甚至是無垢新娘學校,畢竟連縫紉都要學的。無垢的工作,其實手工的成份從來也沒有少過了,眾人屈身刷洗裙褶的身影,便是部落的原型。

以前村裡,男女老少不都是如此?

總之這日的上妝、著裝速度快了許多,瑞瑜傑文上彩後,彥寧也直接開始上妝。還是想出了許多克難的方法,好比說指甲套不可能和每個人的指尖都合,便以雙面膠纏繞了手指,順便稱讚自己手藝巧好。

只是瑞瑜的第一輪即興,不知是否因為緊張,或者別的原因,線條有些斷裂。午後三時許,臺北又再降下滂沱的雷雨。雨滴敲擊著攝影棚三樓頂上的磚瓦,響起淅瀝雜遝之聲。當自我的雜音被天地雨聲給掩蓋了,音樂持續放著Sainkho的〈Naked Spirit〉,那時舞才要真正開始……又不禁會想起音樂和舞蹈的關係,作為構成空間氣氛的重要符號,如果放的是另外一首曲子,也還是會有傑文和瑞瑜之間那些格外有感覺的片段嗎?

幾次調整下來,快要忘記自己在表演與攝影,傑文的腰延展出去,推出去,又側過身體來,像在招魂。突有強悍的風在兩人之間流轉,臉容相依,憑守護持,兩個人兩具身體,既是天地,亦如鬼神,是情侶,也是莽莽林野天空中盤桓的兩隻鷹。這裡的人身以蒼鷹為喻,卻並非真有羽翼。

林麗珍說希望舞作是一首詩,如此便有百種詮釋也不稀奇的。

  「但牽我髮,梳我妝顏
   為我嗔痴動情為我仰靠
   那時水湄之風撫面而來……」

彥寧在舞台上,很有自己一種神祕的意味,手中的芒花蘆葦像是探索著,攪亂了室內的空氣。和傑文對峙、糾纏、爭鬥的時候,彥寧突然下腰,翎子拖到地上磨出岔來,台邊的舞者眾人皆低低倒抽了口涼氣。便不免會想,彥寧這種不太受制的力度,是否一種要接近深夜才能激起的痴狂?狂舞之後,頭冠已給扯了下來,好像那萎敗的芒草。但鼓聲未停,沒有要放過彥寧的意思,最後還是彥寧討饒般作了個謝幕似的鞠躬,伏在影棚中間喘息,喘完了喊,我腿軟了。

彥寧要多學會控制自己的身體,林麗珍說。

便想到北方草原民族獵人「熬鷹」的習俗。獵人捕獲鷹之後,連續幾天不給牠睡覺,不給牠進食,同鷹耗著。藉此消磨鷹的野性,轉化而為鷹對獵人的服從。跳舞也是一樣,要控制,要非常專注,舞者與自己內在的力氣對峙,並學會控制它。熬鷹總是慘烈的,耗盡的不只是鷹的精神,獵人是拿自己的元氣在駕馭鷹。但只要熬成了,那鷹是活在獵人身邊,這一趟飛出去會不會回來,端看人對鷹的狀況抓不抓得緊把握了。

與鷹同行要心靈相通,就是這樣的道理。培養會跳的舞者很容易,培養心靈的舞者,則很難。林麗珍說。無垢提供的是一個場地,讓大家可以慢慢成長出來。

非常有可能那古老的鷹,其實一直住在我們心裡。

September 24, 2009

無垢《觀》手記--定裝2



文 / 羅毓嘉

六月三日。

  早晨就開始工作。既有天光,上妝時把座椅往窗邊稍移,其實也不需要燈。

  這天要上的是黑彩底色。妝色試了又試,發現準備的粉色不夠透亮,被底色的油彩給吃光了,只好外出去買新的粉,白的,要夠勁道,其他不要。化妝其實就是畫,筆觸,筆意,混色,有趣就是在此,你永遠不知道會試出什麼東西來。林麗珍說。光化妝便是一門大學問,你要多畫,才會知道怎樣的畫法適合怎樣的皮膚,粉的細、膩、粗、合,都關乎到妝最後的感覺。

  感覺,是了。感覺。做創作其實是五官敏感與否,不是在會不會跳舞。越會跳,越會感受到空間裡所有的力量,所有人一起努力完成一件事。要進入那個狀態,上妝以後就不能打鬧,讓你自己進去。穿衣服裙子的位置不一樣,就差很多。

  厲害的人,是在很能感受這些細微的差異。林麗珍說。

  瑞瑜上了棕金色的彩妝,原本活跳跳這人,突然生出了一股威嚴的氣勢。林麗珍下筆細細,停頓片刻,又在眉角處勾畫。試這妝,也不能後悔,覺得不行便全部洗去重來。劇場的神性與偉大,其實並不只存在於表演當中不能重來的瞬時片刻,而是,為了積累起這一切的所有努力,一筆一劃砌刻起來的時間之流,是如此偉岸。畫定了紅妝眼線,退兩步,看看,邊角好像多了些彩?便拿棉紙極輕極輕地拭去。

  瑞瑜眼角一架飛簷。那裡或能停上飛鳥,也未可知。過一會兒,發覺瑞瑜唇上的紅色被棕色給吃掉了。噯但看不到嘴不行。其實瑞瑜的唇妝算起,已重來第三次了,但其實沒有什麼絕對,而是必須一試再試,方能淬鍊、昇華的。決定讓瑞瑜的唇色在棕上打白,好讓那白,能襯出勾著的紅。如此方得到完滿。直到這時候,時序已過午。原有些天陰的氣候突然放得大晴,光朗朗的天色探進來,似乎是準備好要令瑞瑜能在其中行走,飛翔,停駐。

  又取出阿勃勒樹風乾了的豆莢,與髮線髮飾牽牽纏纏,成為黑髮高髻的部分。表面上看來,植物的皮相是死了,但種子經過旅行來到無垢,成為作品的部份,就有了新生。這種子放回土裡頭去,就長出一個瑞瑜。林麗珍笑稱。

  髮線咬在嘴裡如何?試試。放開來,再試試。提著髮線,擺個姿勢吧?

  如此身體的質感就跑出來。

  瑞瑜試走一次獨舞的時候,想是因為赤著上身有些不自在?動作有些扭捏,躲躲閃閃的,貼在胸口的片子一下子掉了。把自己化作靈,去感受空間裡的東西。就不會不自在,林麗珍說。要很專心。

  傑文顏色上得比瑞瑜更黑一些。黑的神祕,神祕的國度神祕河流,像日昨明璟銘偉上白彩,則顯得神聖。上彩之前,傑文左右手肘內彎處有拔罐的瘀腫。說是前兩天感冒,又操勞數日,去拔了幾下希望會好些。拿下眼鏡傑文一雙瞳鈴,身材又高,要上眼妝有些難,林麗珍一蹲一跨,笑問說你怎麼不坐下?在眼窩處撲點白粉,把眼神打亮來,這又和瑞瑜的妝不同,因為女孩子眼神向內含著,男孩子則是往外放射,所以傑文的眼睛要亮要在。

  金粉打上眉骨,紅色油彩勾出眼睛,蒼鷹顧盼。但不要太熾。又覺紅色顯不出來,決定先勒頭,吊起來,再畫。玉英姐說傑文這頭也不好勒。傑文喊力氣輕點,沒多少頭髮了,給勒頭帶擦擦摩摩,笑說怕掉。幾次調整,鼻影眼線髮式翎子安放在好的地方了,時間過去,早先著好了妝的瑞瑜想是有些累了,便坐在柱子後頭瞌睡起來。

  晚飯時間過了,才要輪到彥寧上妝。幸好彥寧的髮式兩側剃平了,又在頂心留著長髮束,梳妝盤整起來容易許多。但覺得真髮反而沒有髮片來得有視覺上的想像空間,決定把彥寧的頭髮全部拉綁成一束,用髮片貼了齊整。待得傑文、瑞瑜、彥寧都上妥了全身的妝粉油彩,時間好晚了,但無垢的工作時間一直都只有開始,沒有結束。要到好,怎麼還去計較那一兩個小時的遲晚?

  細細磨磨,時間過去。像金粉飄落,排練場裡有著偉岸的什麼正要生成。

  彥寧手執蘆葦,要渡河過去前往傑文所在的地方了。蘆葦既是船槳,又同時是武器,林麗珍和晏甄手裡中鼓手鼓的拍擊越來越響,越響越急。越急。彥寧狂舞,而有呼喊陣陣,喘氣的聲息幾乎要逼著空間裡的其他觀者都停止呼吸。鼓聲拍擊越響,越急。越急,在彥寧手中的蘆葦顫顫振振,芒花甩落,而後終於挺不住如此激烈的氣氛,哼哈一聲斷折了。

  鼓聲停止,眾人屏息。眼淚從林麗珍的雙頰上摔落下來。

  真是好。我們謝謝彥寧,也要謝謝傑文和瑞瑜。林麗珍說。謝謝彥寧把情緒毫無保留地給出來。

  而這毫無保留的兩日,如此才接近尾聲。每次排練結束的散戲時間,眾人歸位各司其職的收拾。其實舞團劇團就好像一個部落,這種簡單而緊密的人際關係,你需要幫忙,我就幫忙。我需要幫忙,你也不會吝嗇。各自坐在地板上整拾油彩、染布、燈光、服裝,或收進箱裡,或披整,或掛起。這些孩子,會這麼做的真是不多了。林麗珍說。東西保存著,經過時間,而這個世界有了更多的關聯,穿上它們,也就把另一個世界帶進了劇場。

  我們有什麼不仔細的呢?林麗珍說。

  從生活當中開始,所謂「十年磨一劍」,說的不只是林麗珍編作的舞蹈,同時也是無垢工作的核心態度。要有定性,細心,心境不能靜下來,技術再好都沒有用的。把身體和靈魂都準備好了,站上舞台去,聽見身體內部細微的震盪,一齣好戲正要上演了……

September 16, 2009

無垢《觀》手記 - 定裝 羅毓嘉













六月一日。

下午開始的工作,其實已是延續前一日試妝的成果。明璟、銘偉上妥了白底,傑文、瑞瑜、彥寧則是深棕色,整個兒的午后陽光忽隱忽現,天色充滿各種層次,但無垢卻一直都只是用白與黑為底,兩種對比,像是太極。此時葉錦添著一身白翩然而至,對照著滿桌擺妥的粉彩油彩,顏色十數種,林麗珍笑稱,穿這樣白,不怕弄髒?
  
給舞團大夥兒介紹了葉錦添,來幫忙加持的各個人們,林麗珍問葉錦添要不要同大家說說話?

葉錦添笑說,我不善說話,話留給林老師說喇。

噯,我們都做事,不太說話的。林麗珍說。

上妝的時候林麗珍話是真少到不能再少了,兩種色底,各分男女,胭脂挑眉,眉心也得再加上一抹紅。臉挨近明璟的臉,好像呼吸都要碰到呼吸,面陽的午後,也不必再打燈,排練場內極盡靜默,自有一種神性。睜眼,閉眼。眼睛看上面,說話的時候手頭的畫筆沒停過,上彩,拿棉紙撲淡,眼尾一勾,一撇,說是鷹,卻又帶點柔媚反像是紅色的畫眉鳥了。明璟上彩的時候,葉錦添便站在林麗珍背後拍照,相機測光用的紅燈一閃一閃地投在明璟畫白了的臉上,像是晚霞,夜都還沒來臨,眾人的沉默與交換呼吸之間,倒是讓劇場的神性提前降生。

接著勒頭。要記得蓋住耳朵。因為鳥沒有耳殼啊。

黑水紗遮住了綁妥的頭髮,額上的銀飾也遮住了眉心的彩妝。所有細節都藏在裡面,好比下身穿的第二件裙子,把第一件裙子的紅色格紋覆在裏邊。綁裙子的時候,腰際的線條要透出來,沒有線條就不對了。綁得不好,便拆開來重新綁過。

沒有什麼必然,也沒有什麼是絕對的。

只是要看一個感覺而已。林麗珍說。感覺對了,也就對了。材質不是最重要的。劇場工作就是嘗試的過程,因為在試之前,你永遠也不可能知道想像中和做出來有什麼差別。試試看。再試。

做完了明璟的妝,走一次試試。都是試。音樂響起,明璟從布幔後頭走出來,一支獨舞。樓底的永和市街正是下班時刻,車水馬龍陣列,哨子尖銳的音頻此起彼落不絕,聲聲囂囂。明璟雙臂張開像鷹擁抱天空,腰間的飾物微微碰撞,琤琮出聲。夏日暮色在窗外,永和高樓吹起徐微的風,是有些涼吧,轉身時候一滴鼻水沿著人中流下來,啪地落在地板上。但舞不會因此而停止。撐著細瘦雙臂雙乳中間,一股韌性,繼續下去。

畢竟,人生可有重來的道理?

明璟完再是銘偉。順著髮式綁上了國劇翎子,用黑紗纏纏繞繞,要綁上一支,或者兩支?拆了,又試。銘偉上了翎子,化身為將軍或是一隻鷹,那雉鳥孔雀翎,十幾年前購得的了。林麗珍觸撫翎子,說藏收多年,這時終於要在舞作裏用上它,你看這老東西,多好,如果品質不好,那擺弄幾下就要斷折。指尖沿著翎子的頭緒一順、一勾,擺出架勢的林麗珍,哼哼唱唱,腔口裏起的是支小調。唱完,自己微微笑了起來。

銘偉赤著身子,在逐漸暗去的夏季暮色當中,竟成為一座雕塑了。時間靜緩。排練場中眾人環繞而坐,彷彿並不在意時光流變。

無垢的舞作,本來是以時間鍛鑄的手工業。

這群孩子,無論是上妝或者穿衣服,動作都益發熟練了。林麗珍說。

待銘偉的妝也上完了,吩咐將手染布在排練場中央鋪開。整片漸層的藍色,深深淺淺的,微有些波褶,室內便像是有一條河流,而能令鷹族翱翔其上。放飯過後,細節亦不能馬虎的,腋下擦掉了的粉得要補。試試雙人吧?銘偉明璟忽焉位移的時候,張揚的雙臂就像是兩隻鷹的求偶儀式了。歷經一些意外,就算掛飾掉了,裙掉了,指甲套掉了,舞是不會中止的,生命也不會。

如果生命結束,最後仍是會回歸、禮敬大地,則有什麼好擔憂恐懼的?繼續下去,也就是了。一切是平緩而自然的,淡淡的愁,淡淡的喜,淡淡的傷,生活本來是細節的總和。

兩隻鷹相互靠近的時候,不是人在對話,而是手。是身體,眼睛。身體必須是充滿情感的,凝視中間的沉默之舞,卻包含了那些言語文字不能盡述的東西,靠近些,再靠近些……但什麼時候,這接近卻似乎到此為止,不能再近了。上了白粉兩具身體,無罣無礙而能飛翔。兩個舞者兩個人,始終是這麼清清楚楚的兩具身體,動作連續下去,像河,像史詩。

夜間,河的對岸,臺北已是華燈初上。

兩隻鷹等著渡過去這生命之河。

(文/羅毓嘉)

August 24, 2009

無垢舞蹈劇場2009年全新製作《觀》


觀》

2009廳院旗艦製作、無垢舞蹈劇場全新

12/18-12/19 Fri.-Sat. 7:30 pm

12/20 Sun. 2:30 pm

國家戲劇院

神秘的河流,古老的靈魂。鷹的族群盤旋於世界邊緣,巫在吟唱…

《觀》是當代世界八大編舞家林麗珍睽違八年的最新

是無垢舞蹈劇場天、地、人三部曲之最後一部。

作為林麗珍舞蹈美學趨近於「圓」的原點,在靜緩遠之間

引領觀者貼近大地靈魂的原貌。

8/25-8/31 廳院之友8折預購 9/1全面啟售

票價:500 700 900 1200 1600 2000 2500

免費講座:11/15, 3:00pm, 誠品南店B1視聽室

兩廳院售票系統 www.artsticket.com.tw (02)3393-9888

國立中正文化中心主辦

November 27, 2008

無垢舞蹈劇場2009 全新製作《觀》招考新種子

寄件者 為了抒情的緣故


與世界當代八大編舞家林麗珍共舞
無垢舞蹈劇場2009國際矚目新作
《觀》招考新種子

招收成員:男、女舞者;鼓手。

報考資格:1) 18 歲以上,不限國籍,對舞蹈及劇場工作有強烈熱誠及興趣者;
2) 非相關科系可,有劇場經驗或舞蹈、國術、體育專才者尤佳;
3) 須能配合全年度基礎訓練課程及國內外巡演。

甄試方式
.初試:1) 體能測驗;2) 基本訓練課程;3) 專長呈現(1-2分鐘)。
.複試:集訓課程,須全程參與。

注意事項
一、應試時間:
.初試:2008 年 12月 13日(六) 9:00 開始(8:00 報到),當天通知結果。
.複試:2008 年 12月 15日 ~ 12月 19日(一~五)09:00-13:00 。
二、應試地點:無垢排練場(台北縣永和市福和路143 號9樓)。
三、請攜帶報名費200 元、2吋照片2張。
四、請自備運動╱舞蹈服裝,專長呈現可攜帶音樂CD 。
五、報名時間至 12月 11日為止。
六、報名方式請自行至無垢網站「最新消息」中下載報名表,填妥後以Email 、傳真或郵寄至無垢舞蹈劇場,並請註明「新團員招募」即可。


連絡我們
.電話:02-8923-3888
.地址:234 台北縣永和市永貞路10 巷4號1樓
.傳真:02-3233-9211
.Website: http://www.legend-lin.org.tw
.Email: legendlin.tw@gmail.com(招生專用信箱)

November 18, 2008

亂七八糟

最近在工作上相當沮喪,感覺所有的事情都沒有做好。今天騎車上關渡的時候開始自怨自艾,心中有無限的話想要說,跟老師說我不想要作執行的工作了,所有的事務變動、牽扯到的人事聯絡、面對老師的要求都讓我好煩。可不可以單純當舞者就好?我想要多花點精神在我自己的身體,今天看到別人的身體在進步,我只覺得我一直處在不滿的情緒中。且沒有時間好好休息。終於有的空閒時間,不能拿來練功,我會想睡覺......
想要跟大家說,我也不想要這麼晚聯絡,我也不想要call這麼早,但是沒辦法,不知道是不是我能力太弱還是怎樣,總覺得我的凝結力太弱太弱。

其實傷心。

對自己很失望。

很多事情是:我以為可以handle得很好,但是有更多細節不在掌控當中。獨角戲對我反而是容易的;但也僅止於容易完成,不是容易好。群戲之難,更在於互相。我以為從高中朝陽開始,我應該已經滿能夠適應團體生活、群體合作,但是總還是不足。

雖然佳穗安慰,「其實我們都知道你瑣事很多,不可能凡事完美。」知道失誤所在多有還是令我受挫。

November 17, 2008

校園講座

最近無垢有一連串的校園講座,已經完成的中山女中、實踐大學之外,今天我們到北藝大林谷芳老師主持的「關渡講堂」去,
整個講座以無垢的「淨坐鼓」開場,接著是啟順跟我的基本動作示範,再來是「遙想」,最後接「引火」。
原本講堂單純邀請老師去講課的,但對老師來說,語言雖然有力,我們身為舞者╱劇場人,與其空口說話不如起而舞動之。

明天我們在真理大學也有藝術踩街跟講座,希望一切順利!

November 12, 2008

歐巡隨筆--Trento, Italy

我們從羅馬轉威尼斯,再坐了三小時許的遊覽車抵達這個市鎮,Trento;半路就發現我們一直往山的方向前進,讓我想起兩年前騎機車從埔里上合歡山的感覺;當然我們的山更宏偉漂亮。這裡是阿爾卑斯山系吧,我在遊覽車上突然目遇某路牌,寫著往Innsbruck由此去,果然很像三年前在Innsbruck的景緻。Innsbruck雖不是有名的大地方(其實應該是我孤陋寡聞啦),不過小巧精緻(但主教堂滿大的,應該要是奧匈帝國時候的重要市鎮啦)。市中有河流過,碧綠綠不見底,山在不遠處,邊壁有皴。

在我們住的旅館到劇院中間有座小丘,丘上有個古堡,這裡的明信片上的畫面便以教堂、古堡和環山的自然美景為主。

歐洲市鎮的房子都很和諧浪漫,雖然有時間不同的差別,但是在形制跟色調上卻很能相互配合。夜中有簡單的燈,顏色很單純,就是亮黃,但因為建築本身很美,所以燈光便是淡妝。老城區路上鋪的地磚,每塊磚石應都是垂直打入打入地裡,從上面看來是剖面,大約是五公分見方一塊,排列成簡單的幾何圖紋,磚石因為深入地面自然承重力格外強健,不像台灣許多徒步區域鋪上薄薄的地磚,一兩年間人車紛沓後就歪斜碎裂。石砌房子、石地磚出自於山,血脈相連成同一片風景。

應該作一些功課的,感覺Trento不是普通平凡的小市鎮,它的中心位置應該就是我們的劇院(社會劇院)所在地附近;劇院的地下室有像是城堡垛石的古遺跡,聽說劇場是從羅馬時候留下的建築所改建的。不遠處有主教堂,建築也頗為宏大,可惜時間有限,我趁難得的空閒時間只能夠在廣場繞了一圈,看看噴水池畔的人們,就又繞回劇院。


←←這是教堂邊噴泉的海神雕像

義大利果然是時尚的國家,大家都很會造型打扮,這點從櫥窗開始即然。

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演出一場其實應該預算不低,我想他們的政府應該給予相當的補助。藝術節和經紀公司也都給予我們很好的協助,尤其經紀人Maria對我們非常好,所有需要的東西他都盡力為我們辦到,無論大小瑣事。

比如我負責照顧的大頭燈上糊的絹布(我以前還以為是油紙),有一角因為靠近手握處,不知是因為汗水濡濕或者單純因年久失修而脫膠翹了起來,老師眼尖看見了,要我趕快黏好,我想這該用什麼東西來黏好呢?工具箱中有強力膠,但是似乎不妥,三秒膠也不對吧......最好還是用漿糊!我正問行政,「如果我跟你要漿糊會不會很過份?」黃雯馬上把眼睛張開成牛眼大喊:「會~~」,Maria在旁邊問說我們有什麼需要,我又問說這裡的人古時候用什麼東西來黏東西啊,他也莫宰羊.......我還以為這個問題就這樣聽天由命了,我得自己變出方法來.....其實我已經想要用飯粒來加工了,但Maria過了一下變出了一條口紅膠,說這是他能找到最接近的、能黏紙的東西了。

其他小事還有很多,一個好的經理人或者好的行政人就是要能夠「解決問題」,而且是非常有誠意、非常主動的。

一個好的舞者應該也要能自發的解決問題。我所應該完成的動作、我所面臨的問題,都要能夠自發的解決。

好比這裡的劇場是斜面地板,鋪的又是新的塑膠地板因而很滑,兩個因素加在一起,在上面快速跑跳就變得非常危險;尤其當我們演出時候又全身上了油彩。傾斜的舞台雖不是第一次遇到(大前年在墨西哥國家美術宮也是,不過比較沒那麼斜,而且跳的是花神祭不是醮),但是裝台一完上去走台的時候還是不很適應,尤其是原地轉圈的重心會一直往觀眾席的方向跑。靜的舞其實也是,但是比較能夠控制,獻香的高度大家都要調整,點妝的布也為了斜台要重新調整手的高度,遙想雙人貼在一起的重心也因而變化;女孩兒都說跪坐的時候一直覺得只要一不留神就會栽下舞台哩。但這個環境的變因,碰到了,我們就是得要想辦法完成,想辦法解決;這真是既具挑戰性又有趣的地方!

20080905

October 27, 2008

糾結 20080815

我還記得碩論口試那天我在最後唱了一隻曲子,
以紀念我不安分的研究所生涯,
唱的是拾畫的錦纏道,
曲牌名討個吉利,曲文裡卻是依稀想見曾經如桃花源一樣的景緻。
我跟林師說希望以後都可以作讓自己開心的事情,
而唱曲學戲跳舞都是。

今年老師交付與我的責任許多,
除了當舞者之外,還兼任排練時的舞監與場記,
以及與行政交接的執行秘書,
換句話說就是雜事都可以算是我的事情。
處理這樣一個專業而非執業的團的問題真是令人衰老,
因為資源有限但是想要作出完美的東西,
團裡的要求若揆諸一般社會標準實在是太矜太盧了,
但是我的位置讓我必須在中間折衝協調,
團員的出席,休息的時間,排練的運用,現場突發的狀況,
雖然已經有很多人的協助但是還是累人。


都是小事,其實連今天華山的技術人員來要求我們掛燈的事情都很小,
也順利解決了,
但中午過後我把事情解決到一段落出去吃飯,飯後走回華山,
我知道大家都已經開始暖身調整身體,
我在樓下的水池邊竟然走不回果酒禮堂,
想哭但是哭不出來,我只想躲起來或者找誰說話,
但是其實也沒什麼事情發生或者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只是有些事情處理得並不理想,
有些事情的發展與變化不如我的預期,
有些人的說話讓我受傷,
(但是我想必也讓誰受傷了)
如此,
不是大問題,就是小小的疙疙瘩瘩,但我盡量都耐著性子完成了,
只是那時候突然需要完成的是安慰自己。

在去找飯吃的半路我其實很想要攔了計程車就回家,
把包包鑰匙什麼都丟下,一切等明天再說。

在飯後我還想著回到果酒之後我要跟老師請假,誠懇地說,
我情緒紛亂,可能沒有辦法跳,
尤其醮又不容許不完整的心。


走到水池邊的涼傘下我呆坐,
聽著鼓聲已經啟了灝翔跟正中已經在練鼓,
時間離我出來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燈應該還沒有掛好,
但是暖身時間已經過了,男生應該在調整了,
夥伴們都即將上場而我卻在事外感覺很怪,
不過我還是沒辦法。

很奇怪,從沒有這樣不對與無力。
我走不進去,
像是吵大架的時候。

於是我在陽光下趴著讓風雲空氣流過,
又過半小時我決定上樓。


老師其實是知道的,
雖然他未必清楚發生了哪些事情,
但是他懂得某些壓力之存在。

於是我赫然醒來知道我有責任。


原本的喜歡的事情還是有可能有痛苦有壓力,
有讓你不想去面對的困難,
有責任,
但還好因為喜歡因為有某些夢,
所以可以重新回來。


這是大考驗。
----


昨天拖著疲憊的身子寫完以上瑣碎的東西,
想要睡了接到汪的來電,從紐約來的,
好久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而說的敘事學ABC則是熟悉又熟悉不過的,
省去話頭直接切入對話內容,
好近。
也好遠。


而今天就一切好多了,
我有的問題在於若凡事能大多如我所預期計畫則雖累亦無妨,
就怕大權在手大責在肩卻因諸多不能控制的因素事情變得一團亂。

但哪能夠凡事盡如人意呢?
要學習在那當口處理問題也面對情緒並排解,
我所習慣的忽略未必是對的方式。

April 29, 2008

總呈現

零六零七兩輪練過醮,照說今年第三回應該要更熟練了,
但老師的舞始終難跳,越來越發現自己不足之處還多得很。

總呈現跳完,越來越喜歡醮也越來越戒慎恐懼,
當年是無知天真,
才會當老師還沒下定決心重作醮,
我們幾個就先私下練了芒花片段給老師看。
現下每次想到即開開場,
不論是分組整排或演出,
總是要深深吸一口大氣,
彷彿踏上什麼未知的前程。

但其實舞不是都一再排練過嗎?
但心情上仍然像是等待天光面對黯黑天空的時候。



今年的總排在板橋四三五特區,
借用從前的(軍營?)餐廳排練,
為了大家的膝蓋腳踝著想舖上了大片厚巧拼,
是正式舞台的二分之一大,
不過巧拼的軟會陷人指爪,
走路就不太好走了,
跳起芒花引火為了平衡讓我用了很多不需要的氣力。
(這是變相的綁鉛袋嗎?)

頭燈一直很難拿,
久沒拿就又需要意志力幫忙。
有可能不憑意志力嗎?
(但說不定太好拿就不好看了。)



在四三五排練最可怕處是中間會有人借場地辦桌,
協調到副縣長處也不能不讓,
通通撤場再回來之後,
面對一般的「打掃乾淨」的標準,
實在不夠無垢,
我們就一群人打掃刷擦,
照說應該要付給我們清潔費的。XD
去年端午節之後三天粽葉味不散,
今年幸好端節已經準備飛北京。

November 25, 2006

百年或更久以前不知道是怎樣
今日雨落如敲箏,在瀝青的
省道上,撥一曲雅音以啟聖駕
風虎雲龍於天際鬥陣,野中,早發的
春芒司旗
在浪鼓聲中吶喊著:
進喔,進──

前方,眾人的愛戴以背脊
匍匐成一長列琴弦
等待媽祖溫柔的轎
如母親的手輕輕攏過
頂禮的魂靈。
炮與鑼的空隙
搖曳著燭影的窸窣和金紙的焰聲
祝禱比木魚還低切,卻隱於
眾聲部之底:
年年是
母親的愛與操煩、還有來年的
簿本、合同或水稻


百年或更久以前不知道是怎樣
當解纜的神轎划著水的弧線
漣漪擺泛出潮汛
前世的浪拍打艙底沈甸甸的
回憶,捲來黑水溝的槳聲
進喔,進──

曾經,你把
媽祖捧在胸前,身後
比芒更鋒利的
飢餓把牙齒頂住背心
村溪蜿蜒著母親的淚
離岸後才與海同聲嚎啕
進喔進,莫回頭
你清楚離鄉的通律而且
並沒有多少細軟可帶
母親的祝禱已繡在媽祖衣上
而淚水化作浪花
朵朵正擁你上另一個岸

此地芳草鮮美,鞭炮花隨風
落在筊定的田土
飄萍扎憂傷的根遍生了整座桃源
武陵人不必憶秦,把
孺慕跪拜給媽祖
鄉愁彳亍給土地
左腳
右腳
管他是溪是海抑或
生與死的彼端
都將踏成此岸
渡法雖有萬千但咒語相同是:
進喔,進



民九十五年春隨無垢舞蹈劇場參與白沙屯媽祖徒步往北港進香,諸多禮俗皆守古制,而進香路程由媽祖行轎決定,白沙屯靠海,轎行亦如舟,路程中繞行大小街巷,巡田訪友探民情,都遵循著只許前進不許後退的規矩。八天七夜隨行有感,又有無垢《醮》之興發,因作此詩。

第九屆夢花文學獎

July 10, 2005

墨西哥劇院豪華網頁

墨西哥的豪華劇院Palacio des Bellas Artes為我們作的網頁,還挺漂亮的,首頁中的小短片把一堆東西剪在一起,效果也很不錯。只不過都是西班牙文,看不懂....但令人不滿的是,我們竟然是Taiwan China....聽說中國在墨西哥金援不少,勢力龐大......

July 09, 2005

無垢排練流水記 華山第十九

夏影呈現

跳完之後有很爽的感覺。七點的呈現,四點集合開始暖身,跳的時候身體是都開了的。準備啊準備,凡事都應該準備好,把自己調整到可以開始的時候再開始,否則作白工。今天跑步實在一次驗證,在中高速我可以一直跑下去,就像跑30分鐘可以跑5400一樣,可是一旦要衝刺,跑了一下下之後就開始很喘,肌肉和肺活量都還沒有可以衝刺的狀況。

恆志給我的建議:下盤已經很有力且穩固了,可以開始想想肩膀、上背的表情。
如何在推胯的時候破壞重心,然後在轉換重心的瞬間凝固,這是下一個功課。

觀眾都說今天很好,唯獨敲節拍處拍子有點不穩,要改進。

July 08, 2005

無垢排練流水記 華山第十八

今晚冬枯呈現,琵琶和洞簫都出現了。逸臣這次跳進步很多,感覺更多了蒼勁,把孤寂的沈穩表現得更好了。

但是今天的主角卻不在他。

這次琵琶有采風樂坊來支援,老將乃瑄今天請假,由采風的慧寬老師親自出馬壓陣,他真是讓人嘆服。

琵琶聲真是金戈鐵馬,而慧寬老師的看起來溫厚憨直,在場上一凝神,手下琵琶竟是兵馬倥傯,有一處本是極靜處,忽地要刷弦,我本來在看逸臣的,卻不自覺看到最後面的慧寬老師那,一股很強的氣在舞台後方閃現,那一聲刷弦,慧寬老師明明比其他三人後出手,但是更早到。我現在跳舞最大的難關就是瞬間的凝固,老師說這極難,就是最好的舞者也都還要面對這個問題,而慧寬老師出手的那一瞬間,竟然讓我覺得他以全身的力道,從右手噴出來,他全身彷彿在瞬間凝固了,而這股力道化作錚錚聲音在果酒禮堂震動著。

真是太棒的力道。
呈現結束,後方傳來驚呼,另一個琵琶手問要醫藥箱,我們才發現慧寬老師受傷了。有一根弦勾直接勾進他左手手背裡面,我們只好先鉗斷弦,再送慧寬老師去醫院。慧寬老師不但沒有哀叫一聲,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豪邁至極!

June 28, 2005

無垢排練流水記 華山第九

本來想要每天都多多少少記錄一點的,忙碌起來暈頭轉向,一鬆懈又懶惰了。

進華山工作的第九天。

白天是春芽、冬枯的時間,晚上獵影跟老師工作。

每次夏影的例行暖身都有:
1. 二位大蹲。 雙腳打開,重心在中間,從站立到大腿、小腿呈90度,大腿內側肌向外,肌肉翻轉而下。四個八拍下、四個八拍上共四次,兩個八拍的四次,一個八拍的四次,四拍、兩拍、一拍的各八次。
2. 左右低胯。 重心右邊,左腳伸直,胯打開外翻, 保持同樣高度換左右重心。節拍同上。
3. 二位大推胯。 雙腳打開到二位,一個八拍蹲下到底,然後用四個八拍,從尾椎開始一節一節往前推,所以身體的弧線會從筆直地沈下、尾椎開始動的時候身體向內包緊、推到胸口時候上半放鬆呈向後的弧形、再一節一節拉回來。

暖身完,老師進來。

跑步。一開始跳夏影其實是會恐懼的,害怕太累、害怕危險、害怕溢出常規的酒神的狂放。像貝多芬之於葛利果聖歌,像搖滾之於古典。後來跳夏影已經不讓我害怕了,然而還有的恐懼就在於跑步。

隨著鼓聲,我們先是緩步於劇場之中,而後黑膠地板便開始油亮出草地的光澤和灌木樹影,風聲中悉窣著別種生物的呼吸,不知道那究竟是獵我者抑或被我獵者,或者我們在食物網的同ㄧ水平,死活在廝殺中才見分曉。鼓聲漸次震起穹天之下的共鳴,咚咚聲彷若捶入心臟,呼喚著脈動一起加速,腳步逐漸加大,從逡巡節奏成埋伏窺伺而追獵而閃躲,草叢間飛過的影子不一會閃現面前,是敵是友?要拚命還是逃竄?

June 20, 2005

無垢排練流水記 華山第一

今天開始在華山果酒禮堂進行一連串密集排練,華山比較大也不怕吵,只是燠熱燥人十分難耐。

早上八點到永和排練場把道具服裝上貨車,再到華山集合。無垢有一個特色,在這裡,服裝、道具、化妝都要自己來,偏偏《花神祭》是一支既大又複雜的舞,所以正式排練、演出,大大小小的事物都要準備妥當,絲毫差錯都不能出,這還挺費心思去事先安排好的。這樣想來覺得這個舞團很麻煩,但兩年多來,已經習慣這樣的工作,也覺得大家一起工作的團結感很好,跟服裝道具的感情也濃。

中途在竹林路巷中的永新豆漿店買豆漿和燒餅生菜。兩樣都給95分。

每次來華山,不論是之前到烏梅酒廠或是在果酒禮堂,都只覺得髒。不是因為舊的緣故,因為我恰恰偏愛東西陳舊的歷史感,有生命走過的痕跡,我也愛極斑駁牆洞中鑽出的一椏枝葉,那種新舊並陳與生令交替的力量。華山的場地是真的髒:灰塵沙粒垃圾。晴空朗朗烈陽曬曬、灰撲撲的空氣又沈甸甸地壓人,那不舒服勁的。大概是我的幻想使然吧,灑掃拖過一番後,東西定位,服裝一件件掛好、道具一字排開、音響就定位,好像重新整理出一個新的宇宙開始運轉,連空氣也不黏人了些?

獵影呈現:
剛加入我們工作不久的舞者決定去雲門二。所以又回復成四隻野獸了。呈現是八點,我們三點開始暖身,呈現時身體的確開得很。今天恆志帶暖身的時候,左右推低胯四個八拍的多做了一倍,只覺得胯好痠好痠,但是晚上呈現時第一段推低胯的部份果然更開了,也沈得更低了,是故身體也比較有潛身向下的感覺。
說實話跳獵影還是很累,流了好多汗,第一段結束趴著,地板都溼了一片,結果爬起來的第一步竟然滑了一下。啟順那也溼淋淋一地,最後包夾的地方大家的力量大概有大半都在控制平衡,以防太滑而跌倒,我們五個人都往前移動;幸而恆志力量大,硬是hold回來。跳的時候我自覺是很認真了,但是老師眼中還是不夠,她說要盡力盡力盡力,淋漓暢快才有動人之處,否則比劃一下有何可觀?於是再來。我覺得腿軟了,其實下午就有些累了,沒有被激起什麼鬥志。再來再來,我有點毛了,因為被說連汗也沒有流。但明明我很認真呀。不過,真的再來,身體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再最疲累的時候要迸出來。

太規矩。

我雖然好像總是愛唱反調,骨子中還是有一套規矩在框架我。

我不曉得我是不是害怕了,怕真正爆炸溢出常規的情緒太驚人。或者只是那個部份的我一向被教養、收束得好好的。

然後老師問,今天盡力了嗎?我回問自己,雖然當時腳痠腿軟,還是不敢說我已經盡力了。
我很常投入,但好像很少奮不顧身地去作某件事......

June 15, 2005

花誄


--寫給無垢舞蹈劇場《花神祭》



我從來只曉得人會老。長輩的面皮總不假修飾地露出風霜銳利的爪痕,鬢髮灑銀齒牙動搖,更兼腰背佝僂,活到夠老了,又蜷曲回子宮裡的姿勢;再望遠些,死亡橫在前頭等著。

但原來花也會。

是啊我們都知道的:花謝人亡兩不知麼,花如不老,又怎麼會萎落?那是塑膠花,不會呼吸不能搖曳更招不了蜂引不了蝶,只能唬人,所以不老。花店買來的花總是活的了,不過先經腰斬又進冰櫃,盛開也只是迴光反照,然後暴斃。而曾經長時間沾染我手澤的唯一一株真實植物可能是國小養的豆芽,但日漸茁壯之時卻因為我忘記澆水不幸慘死,連苞都沒見著。因此跟我最親的花大概是鉛字生成的,自從開始能指認文字以來,我就愛花:暗香疏影桃之夭夭開到荼蘼菡萏香銷,所謂多識蟲魚鳥獸之名,花亦在其中矣。花會老會死,書上也是明白有的,這道理還要多說麼?

但不是這樣的。如果僅僅是「知道」就夠的話,我不會不曉得飛災難免意外難逃,我不會不曉得生、老、病、死乃人必經之常軌,每日的新聞裡有數算不盡的生命終結,我又為何在同學意外猝逝的時候愕然心驚,在祖父病臥床榻之際還對他的衰朽大驚?

未曾經過,怎麼知道痛。沒有輕撫過花朵,怎麼知道春瓣的豐潤;沒有駐足聞過,怎麼知道花凋之前最後吐盡的殘香有多冶艷;沒有欣見過春芽由卷而舒,怎麼能讀懂冬枯的枝衰葉殘?

關鍵在質地與過程。

於是每年初春我開始多看流蘇兩眼,看寒冬裡灰撲撲的枝枒,竟不多久一樹亭亭,白花在不知不覺中如飛雪灑了滿蓋,那是校園裡最明亮的色彩。白花轉眼飛盡,不久之後該是最招人耳目的木棉,亮橘亮橘的火焰一樹樹開綻,像是烽火一樣接力了整條長街,然後謝去;無力飄飛的棉絮才有了歷史。

於是我試著去認識水塘裡一枝一枝站得妖嬈生姿的蓮花,有的好似叉腰乜眼的張愛玲,有的是含羞頷首的古典美人,還有半老的徐娘攬水鏡自憐,以及垂著乳房的乾癟老嫗;不只是單數集合名詞:「花」。如果從來未曾把眼睛自人的自我意識移開,大概不能明白每一朵花有每一朵的個性、姿態和殘缺。

於是也開始重新認識起我自己。那麼當我衰老到可以為自己寫祭文的時候,就有了多一點可資哀悼的題材。

但這回從舞,從與自己的肌膚之親開始。撕腿的時候足尖帶著肌肉延長,胯裡面總還有還有更小更細的肌肉可以延伸、翻轉,悠悠把氣吐盡,小腹向前溶進土地的一部份;或者是手臂,向外再向外,不僅僅在空中畫一個最大的弧線,而是初生的力量,像芽尖終於掙破種皮一樣,在空氣中一寸一寸生長;從尾閭開始,一節一節將脊椎蜿蜒成小路間匍匐迂迴的蛇身,疾行時要如長鞭閃電,緩慢溫柔時竟有山脈的崚嶒與厚實,又細緻精巧地彷彿有一道細絲般的力量拉扯著肌肉。

那之後我開始體會到原來我有身體:筋骨血肉脊椎,鎖住的關節可以一次再一次鬆動轉開,旁邊未曾動用的肌肉滯澀酸疼,但是痛可以習慣可以忍耐,越久肌肉越有力,如此,可以再承擔更多的痛;忍不住的時候哭泣是可以的,哭完了,傷口綁一綁,繼續再來;最常磨破的皮在腳底,等到皮粗繭厚了,血管一樣在腳底裂開一個個殷紅的血泡;還是痛,但痛楚多麼真實流汗多麼真實喘息多麼真實,當脈搏似撥絃嘈嘈切切,心臟噗通噗通彷彿要破表,我知道我在,和神遊於文字密林當中的存在大異其趣,比較簡單,比較實在。純思考的存在總是冰冷,尤其當手指摩挲過書頁一個個鉛印的質感,轉換為螢幕上沒有厚度的點與線的時候,身體總能說出更直接有力的話。

老師說,「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舞蹈才要開始。跳舞絕不舒服。」所謂輕鬆所謂舒服,刻畫不出深度。兩股力量對抗、拉扯,才有張力、才有線條、才有空間、才有質感。有了質感,連續起來,才有過程。還是以樹為喻,若沒有扎根的力道,何能向上拉拔?不間斷的拉扯,而有生長。因為沒有任何一個生命可以喊暫停;時光流轉,每一口呼吸進出,就是吸收與消耗,就是綿長不斷的改變更迭;而唯有用力刻畫,才有過程,否則只是順水推舟物隨時走,徒然過去而已。生命如此,舞蹈如此。

如果沒有舞過,怎麼會更懂得生命是什麼。

舞與巫同源,我想上古的巫覡因為舞,所以比別人感受得更深,而能知天。

再回頭看花、看樹、看世界,才又驚覺自己之外,還有無量數的生命共同存在,不論形體大小巨細,不管天命是長是短,都有各自的生老病死、疼痛掙扎與衰敗。而即使微渺如朝生暮死的蜉蝣,短促的一生中,只是以群體為單位在水面奮力擊翅,交媾繁衍,然後死亡,在生命的起落之間,卻因專一而輝煌。

每一個生命的終結,就是痛的終結。如此說來,衰老死亡反而不值得傷感?

或者說每一個生命的結束都可哀可悼,因為彼此之間可能互相侵軋(是可敬的對手?),也可能相互滋長,即化作春泥更護花也。林麗珍老師作《花神祭》,即是以舞為祭,祭的是生命的起起落落、生化不息。

因此雖說春日遲懶,但是當蟬鳴早嘶的時候,再穠豔的花朵也要漸漸色衰肉馳而零落,繼而有果實有種子有了新的契機,而枯萎了花朵的樹木卻還有攸長的日子,不管風流雲散日曝雨澤,始終靜安,留待來年。
 

Web Site Tracking
HP Laser Pri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