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uary 02, 2010
一年好景君須記
這些像是某世曾經同舟、某世又曾一瞥而過的,兩只靈魂在輪轉之後互相辨識的小小印記,我們於是為著相類似的雲花感慨,為同樣的濤歌激動。
很慶幸生命中有這些朋友,有你。
如果沒有來世,沒有輪迴,這些如何可能?
如果有,三十又何急?這輩子未及完成的,就留給未來吧。
你總是如此悠然,時間的刻度在你身上有著不同意義。澹而遠,那是心的寧靜與空闊,因而當世人以名利為墨斗彈出範線,或有而立的年關相叩問,如何成為有為青年或怎樣把自己嫁出去或如何賺進第幾個多少錢,這些彷彿不應該是你的焦慮、你的苦惱、你的警報。
三十不要拉警報,改放禮炮吧。謝謝生命一路走來所經歷的美與醜,好記心如你一定仔細掂量著、不捨著。其實你才是最靜好的那人,也是最多情的那個,把瑣事的美好掛念,也困擾,這次曲折有曲折的景緻。且請為我記得,如果有些我這回來不及經歷的,下回告訴我。
江老師是我的好朋友,將屆而立之年,要我為他的三十拉警報,我遲到許久,警報拉不下,只期待這一路風景走走看看,都在心上。
November 24, 2009
唐人傳奇《杜子春傳》
可是,獨獨有篇故事在我腦海中印象非常深遠,小時候讀《漢聲中國童話》的時候明明不喜歡這則故事,卻總是記得的,唐人傳奇《杜子春傳》。
一開始大概是羨慕吧,怎麼這麼好有人把大筆銀兩送到面前,任我揮霍,喔喔喔。但杜先生也太遜了,要花錢也先規劃一下,對吧?雖然如今的我也是落拓少年兄,年幼的我卻很清楚應該要至少留個一半三分之一下來,而且重複的錯誤竟然發生兩次,不可取!國小寫考卷不能容許的。(當然現在終於知道,我犯的錯始終是同一個錯的變形。那大概是我此生要解決的困境。否則它只會一再出現。人生的考卷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也可能是對道所中幻化的世界感到著迷。迷幻世界,老人「持白石三丸、酒一巵,遺子春,令速食之。」又喝酒又吃藥丸,然後產生幻覺,有兵戈加身,有虎豹來臨,電光雷雨,還有死亡與下輩子。
也可能是,讀到最後時也忍不住跟著叫出的一聲,輕輕地,卻是最克制不住地深情。
杜子春傳 李復言
杜子春者,蓋周隋閒人。少落拓不事家産。然以志氣閒曠,縱酒閒遊,資産蕩盡。投於親故,皆以不事事見棄。
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長安中。日晩未食,彷徨不知所往。於東市西門,饑寒之色可掬,仰天長吁。
有一老人策杖於前。問曰,「君子何歎?」春言其心,且憤其親戚之疎薄也,感激之氣,發於顏色。老人曰,「幾緡則豐用?」子春曰,「三五萬,則可以活矣。」老人曰「未也。」更言之,「十萬。」曰,「未也。」乃言,「百萬。」亦曰,「未也。」曰,「三百萬。」乃曰,「可矣。」於是袖出一緡,曰,「給子今夕。明日午時,候子於西市波斯邸。愼無後期。」
及時,子春往。老人果與錢三百萬,不告姓名而去。
子春既富,蕩心復熾,自以爲,終身不復羈旅也。乘肥,衣輕,會酒徒,徴絲管,歌舞於倡樓,不復以治生爲意。
一二年閒,稍稍而盡。衣服車馬,易貴從賤,去馬而驢,去驢而徒。倏忽如初。
既而復無計,自歎於市門。發聲而老人到。握其手曰,「君復如此。奇哉! 吾將復濟子。幾緡方可?」子春慚不應。老人因逼之。子春愧謝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時,來前期處。」
子春忍愧而往,得錢一千萬。未受之初,憤發,以爲,從此謀身治生,石季倫・猗頓小豎耳。
錢既入手,心又飜然。縱適之情,又卻如故。不一二年閒,貧過舊日。
復遇老人於故處。子春不勝其愧。掩面而走。老人牽裾止之,又曰,「嗟乎,拙謀也!」因與三千萬曰,「此而不痊,則子貧在膏肓矣。」子春曰,「吾落拓邪遊,生涯罄盡。親戚豪族,無相顧者。獨此叟三給我。我何以當之?」因謂老人曰,「吾得此,人閒之事可以立,孤孀可以衣食,於名教復圓矣。感叟深惠,立事之後,唯叟所使。」老人曰,「吾心也。子治生畢,來歳中元見我於老君雙檜下。」
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轉資揚州,買良田百頃,郭中起甲第,要路置邸百餘閒,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甥姪,遷祔族親,恩者煦之,讐者復之。
既畢事,及期而往。老人者方嘯於二檜之陰。遂與登華山雲臺峰。入四十里餘,見一處室屋嚴潔,非常人居。彩雲遙覆,驚鶴飛翔。其上有正堂。中有藥爐,高九尺餘,紫焔焰光發,灼煥窗戸。玉女九人,環爐而立,青龍白虎,分據前後。
其時日將暮,老人者不復俗衣,乃黄冠絳帔士也。
持白石三丸,酒一巵,遺子春,令速食之。訖,取一虎皮鋪於内西壁,東向而坐。戒曰,「愼勿語,雖尊神,惡鬼,夜叉,猛獸,地獄,及君之親屬爲所困縛萬苦,皆非眞實。但當不動不語,宜安心莫懼。終無所苦。當一心念吾所言。」言訖而去。子春視庭,唯一巨甕,滿中貯水而已。
道士適去,旌旗戈甲,千乘萬騎,徧滿崖谷,呵叱之聲,震動天地。有一人稱大將軍,身長丈餘,人馬皆着金甲,光芒射人。親衞數百人,皆杖劍張弓,直入堂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將軍?」左右竦劍而前,逼問姓名,又問作何物,皆不對。問者大怒,摧斬爭射聲如雷。竟不應。將軍者極怒而去。
俄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蝮蝎,萬計,哮吼拏攫而爭前欲搏噬,或跳過其上。子春神色不動,有頃而散。
既而大雨滂澍,雷電晦瞑,火輪走其左右,電光掣其前後,目不得開。須臾,庭際水深丈餘,流電吼雷,勢若山川開破,不可制止。瞬息之閒,波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顧。
未頃,而將軍者復來,引牛頭獄卒,奇貌鬼神,將大钁湯而置子春前。長鎗兩叉,四面週匝。傳命曰,「肯言姓名,即放。不肯言,即當心取叉置之钁中!」又不應。
因執其妻來,拽於階下,指曰,「言姓名免之。」又不應。及鞭捶流血,或射或斫,或煮或燒,苦不可忍。其妻號哭曰,「誠爲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執巾櫛,奉事十餘年矣。今爲尊鬼所執,不勝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但得公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誰無情,君乃忍惜一言!」
雨涙庭中,且呪且罵。春終不顧。將軍且曰,「吾不能毒汝妻耶?」令取剉碓,從脚寸寸剉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顧之。將軍曰,「此賊妖術已成。不可使久在世間。」敕左右斬之。
斬訖,魂魄被領見閻羅王。曰,「此乃雲臺峰妖民乎? 捉付獄中!」于是鎔銅,鐵杖,碓擣,磑磨,火坑,鑊湯,刀山,劍樹之苦,無不備嘗。然心念道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
獄卒告受罪畢。王曰,「此人陰賊,不合得作男。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單父縣丞王勸家。」
生而多病,針灸藥醫,略無停日。亦嘗墜火墮牀,痛苦不齊,終不失聲。
俄而長大,容色絶代。而口無聲。其家目爲唖女。親戚狎者,侮之萬端,終不能對。
同郷有進士盧珪者。聞其容而慕之。因媒氏求焉。
其家以唖辭之。廬曰,「苟爲妻而賢,何用言矣。亦足以戒長舌之婦。」乃許之。廬生備六禮,親迎爲妻。
數年,恩情甚篤。生一男,僅二歳,聰慧無敵。盧抱兒與之言,不應。多方引之,終無辭。盧大怒曰,「昔賈大夫之妻,鄙其夫,纔不笑。然觀其射雉,尚釋其憾。今吾又陋不及賈,而文藝非徒射雉也。而竟不言。大丈夫爲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兩足,以頭撲於石上,應手而碎,血濺數歩。子春愛生于心,忽忘其約,不覺失聲云,「噫!」
噫聲未息,身坐故處。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
見其紫焰穿屋上,大火起四合,屋室倶焚。道士歎曰,「錯大誤餘乃如是!」因提其髮投水甕中。
未頃,火息。道士前曰,「吾子之心,喜怒哀懼惡慾,皆忘矣。所未臻者,愛而已。向使子無噫聲,吾之藥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難得也! 吾藥可重煉,而子之身猶爲世界所容矣。勉之哉!」遙指路使歸。子春強登基觀焉,其爐已壞。中有鐵柱,大如臂,長數尺。道士脱衣,以刀子削之。
子春既歸,愧其忘誓。復自效以謝其過,行至雲臺峰,絶無人跡。歎恨而歸。
October 07, 2009
無垢《觀》手記 - 劇照拍攝之二



(文/羅毓嘉)
六月二十四日。
一早進棚便發生物品沒有歸位,險些找不到的小插曲。晏甄氣呼呼說「下不為例」,差點發火。接著又是「工具箱呢?」正因為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所以更得要小心物歸原位才行。結果發現是化妝組怡萱把黑膠帶和濕紙巾都借給了服裝組,「吃裡扒外!」晏甄便給怡萱吃了一拳一掌,大笑結案。
傑文從家裡另外帶來一對翎子。問那就放在舞團這嗎?回說是,既然帶來,就有了捐獻的體悟。
前一日上妝的銘偉,這天倒是悠哉多了。坐在攝影棚角落,做起了女紅,因為發現裙子不夠長,要在裙頭車縫,調整長度。回想昨日工作結束時,沒料到工作室停水了,銘偉明璟只好隨意以紙巾擦過,當作是卸妝了。其實腿上的粉彩都還在呢,也只好帶回到永和排練場再洗。那時候大夥兒紛紛款起化妝棉、嬰兒油,擦洗起給銘偉明璟身上白粉沾到的污痕。手邊一面做著清潔工作,一面笑稱這舞團可不只是一個舞團,其實是無垢清潔學校,甚至是無垢新娘學校,畢竟連縫紉都要學的。無垢的工作,其實手工的成份從來也沒有少過了,眾人屈身刷洗裙褶的身影,便是部落的原型。
以前村裡,男女老少不都是如此?
總之這日的上妝、著裝速度快了許多,瑞瑜傑文上彩後,彥寧也直接開始上妝。還是想出了許多克難的方法,好比說指甲套不可能和每個人的指尖都合,便以雙面膠纏繞了手指,順便稱讚自己手藝巧好。
只是瑞瑜的第一輪即興,不知是否因為緊張,或者別的原因,線條有些斷裂。午後三時許,臺北又再降下滂沱的雷雨。雨滴敲擊著攝影棚三樓頂上的磚瓦,響起淅瀝雜遝之聲。當自我的雜音被天地雨聲給掩蓋了,音樂持續放著Sainkho的〈Naked Spirit〉,那時舞才要真正開始……又不禁會想起音樂和舞蹈的關係,作為構成空間氣氛的重要符號,如果放的是另外一首曲子,也還是會有傑文和瑞瑜之間那些格外有感覺的片段嗎?
幾次調整下來,快要忘記自己在表演與攝影,傑文的腰延展出去,推出去,又側過身體來,像在招魂。突有強悍的風在兩人之間流轉,臉容相依,憑守護持,兩個人兩具身體,既是天地,亦如鬼神,是情侶,也是莽莽林野天空中盤桓的兩隻鷹。這裡的人身以蒼鷹為喻,卻並非真有羽翼。
林麗珍說希望舞作是一首詩,如此便有百種詮釋也不稀奇的。
「但牽我髮,梳我妝顏
為我嗔痴動情為我仰靠
那時水湄之風撫面而來……」
彥寧在舞台上,很有自己一種神祕的意味,手中的芒花蘆葦像是探索著,攪亂了室內的空氣。和傑文對峙、糾纏、爭鬥的時候,彥寧突然下腰,翎子拖到地上磨出岔來,台邊的舞者眾人皆低低倒抽了口涼氣。便不免會想,彥寧這種不太受制的力度,是否一種要接近深夜才能激起的痴狂?狂舞之後,頭冠已給扯了下來,好像那萎敗的芒草。但鼓聲未停,沒有要放過彥寧的意思,最後還是彥寧討饒般作了個謝幕似的鞠躬,伏在影棚中間喘息,喘完了喊,我腿軟了。
彥寧要多學會控制自己的身體,林麗珍說。
便想到北方草原民族獵人「熬鷹」的習俗。獵人捕獲鷹之後,連續幾天不給牠睡覺,不給牠進食,同鷹耗著。藉此消磨鷹的野性,轉化而為鷹對獵人的服從。跳舞也是一樣,要控制,要非常專注,舞者與自己內在的力氣對峙,並學會控制它。熬鷹總是慘烈的,耗盡的不只是鷹的精神,獵人是拿自己的元氣在駕馭鷹。但只要熬成了,那鷹是活在獵人身邊,這一趟飛出去會不會回來,端看人對鷹的狀況抓不抓得緊把握了。
與鷹同行要心靈相通,就是這樣的道理。培養會跳的舞者很容易,培養心靈的舞者,則很難。林麗珍說。無垢提供的是一個場地,讓大家可以慢慢成長出來。
非常有可能那古老的鷹,其實一直住在我們心裡。
September 30, 2009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
《天使遺留的筆記》
勵志:失志的人才需要被鼓勵,原來從前的我是這麼樣的昂然自立;生命給我的教訓是必須要跌倒,摔下馬來一步一步行走,顛躓途路者有機會賞見蛺蝶穿花。
告別:九個月,癌帶來苦痛別離。病給我們什麼選擇呢?是笑還是哭?是堅強是冷靜是被動?或者有方法,我們可以選擇健康?總是想到爺爺過世前,癌,半年,到末了加護病床上瓦解的時間只剩下機器,放大的心跳與數字。
我還記得不到半年前在天母上完體操課,三五人跑去吃豆花,Bebe突然說他覺得心經很難背耶,於是我們坐在頂仔腳下開始解起心經來,女孩兒們那時候也正在上英文課,解經便夾雜了英漢雙解,我們說生命如水流,流流相續,我們說空不是empty,我能重複閱讀過的經義,色身世界都會毀壞,靈魂的浪一波接著一波,說得恍若高僧,平和安靜,說,生命之無常並不全在掌控之中,永遠是誤以為的恆常,我們此時同桌吃豆花,誰知道會不會有地震、車禍?說不定下一秒我們就要分離,長別短別,如果用莊子的眼睛來看,長與短卻也不是那樣一定。話還沒說完,我看芊芊已經雙眼溼潤,芊芊一定是寶玉心腸,喜聚不喜散。我逼他揣想與家人的離別,殘酷極了,其實我也只是看起來很理性堅強。
面對死亡是需要預習的。
我每每懷想死亡,無法肯定天平的兩端的法碼應該怎麼放,有時候覺得心態上要當個戰士,又常常想著脩短隨化,可以一任自然。我記得曾有一台大醫師專門醫治癌症病患,最後也罹患癌症的他選擇不治療,他說這麼多資源其實只延長了生命,但是卻沒有品質。我當然過度簡化了他的想法,只是我始終記得他的決定。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閒離別易消魂,酒筵歌席莫辭頻。」我們從來也不能決定生命的長度,以人來計量,有壽者有夭者,以自然來數算,我們也無非倮蟲一樣的微小。但是換過來看,我們能作為的,就是努力增加生命的密度,如果人的一生可以放大微觀,其中的每分每秒也都很精彩,不會因為放大而顯得粗糙無文,那就很值得了。
September 28, 2009
無垢《觀》手記 - 劇照拍攝之一
新果工作室,劇照拍攝。
白彩:
黑彩:傑文、瑞瑜、彥寧
攝影:財哥、點墨
六月二十三日。
定主視覺那天排練場裡只架了單光,有許多角度的照片並不堪用。和財哥溝通過後,決定另覓地點拍攝劇照。選定在新果工作室拍照,也是個一波三折的過程。原本打算要在永和排練場樓下的舞鄉舞蹈教室,但沒有空調的仲夏氣溫,不要說是人了,妝彩上去,沒多久就汗流浹背花光了。後又提議說國家劇院實驗劇場,有現成的燈具燈架,要怎樣的燈光空間都有,結果一查劇場時間表,檔期滿得,不可能。還是點墨想了法子,找到新果工作室的攝影棚,便拍板定了。
早晨九點不到,車水馬龍的八德路邊,舞者們已在新果工作室樓下集合,說說笑笑,嚥嚼早餐。那時候傑文押著從永和出發的貨車,才剛抵達,眾人便放下或急急吞食還在手中唇邊的早餐,如蜜蜂般忙碌起來了。一箱一箱的衣物器飾,還有燈光燈架都得搬上樓去,流出一身臭汗,便笑說運動量不比平日早上的基礎訓練課程來得少。
借人家的場子,克難總是有克難的搞法。好比覺察燈架細弱,不足以支撐大盞十公斤重的劇場燈,則把主意打到了閣樓上去,架著,讓光線從頂頭上俯瞰整個影棚。閣樓上除擺設燈具,也備定了餐椅食物,說是要供大夥兒兩日零食,補血之用的。 全白的攝影棚當中有不少雜什物事尚待移位,各人領配了任務,便動作起來。搭衣架車,選定洗手間作為妝彩置放的所在,打開衣箱子,把一切定位。
指著幾條毛毯。問這毯子做什麼用的?
說是擔心今天會搞得太晚。無垢嘛,工作一向是只call開始,不call結束,有些舞者又住得遠,到最後可能會睡在這兒,或回排練場睡,有毯子比較好過夜。凡事總有辦法可以解決的。
雖不是自己的場子,但護惜的動作也不能少。膠墊,黑紙,鋪排開來。或者說敬人惜物的習慣已養成多時,正因為是點墨借來的場地,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就要怎麼樣還給人家。
開始搭起了燈光佈景,這棚內還是有棚內的限制。
燈光師傅
妥協,其實妥協裡還是有堅持。我們把它弄安全一點,林麗珍說。
拿了膠帶、繩子、束帶,把燈具燈架五花大綁。還不忘說,繩結要綁好看些。要安全也要好看。要好看,則無論任何細節都重要。檢視黑色佈景在燈光下的細微差別,打頂光試試?側光呢?再調。仍然不滿意黑布上沾了棉絮,那白色看起來,有些髒。最後還是決定用棚內原有的黑紙作底了,但要拭乾淨些。架棚子耗了許久,不免拖延到
那時,平面設計張治倫和燈光設計鄭國揚前前後後來了。看到架子上頭擺排著各種銀器衣飾,取起來賞玩一番,讚嘆這些玩意兒真是令人著迷。林麗珍說這些東西真是漂亮,好繽紛,又拿了頭飾往髮上一裝、一撥、一弄,真好看。張治倫笑說,妳每次一談這些就神采飛揚起來。
又問那妳舞台打算怎麼處理?
其實我不喜歡搭景。空的舞台,反而是無限的,林麗珍說。好比這天的影棚,只有黑布黑紙為景,也像是座具體而微的劇場,氣氛寧謐而復有一種迷離,當眾人忙碌卻不交談時,空間的力量便從中而生。
用舞者有限的身體去捕捉、去感受舞台空間上流動的,無限的「意」,反而好。指著檯面上林林總總老東西,說那些轉化與韻味的品嚐,都是要靠身體。看這些東西做工多好,光是見著它們、觸撫它們,就覺得好幸福,好開心。林麗珍難得多話,平常不多使用語言的人,整個兒的工作過程往往便是在一陣靜默當中過去,捏出形,揣摩意,傳達念,構成感覺。
《觀》究竟是什麼?語言不能盡述,談不來的《觀》是一種內在的法門。
燈下,黑色的裙底層層疊疊,透出內裡的紅。垂首時,髮飾影子被頂光印在胸口,音樂開始的時候,草草一道牆畢竟隔不住八德路的車馬喧囂,卻也都不作數了。身體展開,展開。想起楊牧〈亭午之鷹〉寫著,「那時,本來從東南方向拂照進來的陽光已經撤退殆盡,然而四壁依舊閃著溫暖的,可能傳自遠方海面璘珣的水影。我看到一隻鷹。」
現在她確確實實地就在這裡。
好像一隻鷹來過,然後走了。
銘偉加入那支雙人的即興,則或許是兩隻鷹。兩隻鷹從台的兩側相互靠近,好像一場無有碰觸的纏綿,唱首未竟之歌。水畔伊人給我護持,給我妝紅,音樂再次響起,奏了又奏,奏了,又奏……這場沒有對話的纏綿不知何時竟也中止了。
September 24, 2009
無垢《觀》手記--定裝2
早晨就開始工作。既有天光,上妝時把座椅往窗邊稍移,其實也不需要燈。
這天要上的是黑彩底色。妝色試了又試,發現準備的粉色不夠透亮,被底色的油彩給吃光了,只好外出去買新的粉,白的,要夠勁道,其他不要。化妝其實就是畫,筆觸,筆意,混色,有趣就是在此,你永遠不知道會試出什麼東西來。林麗珍說。光化妝便是一門大學問,你要多畫,才會知道怎樣的畫法適合怎樣的皮膚,粉的細、膩、粗、合,都關乎到妝最後的感覺。
感覺,是了。感覺。做創作其實是五官敏感與否,不是在會不會跳舞。越會跳,越會感受到空間裡所有的力量,所有人一起努力完成一件事。要進入那個狀態,上妝以後就不能打鬧,讓你自己進去。穿衣服裙子的位置不一樣,就差很多。
厲害的人,是在很能感受這些細微的差異。林麗珍說。
瑞瑜上了棕金色的彩妝,原本活跳跳這人,突然生出了一股威嚴的氣勢。林麗珍下筆細細,停頓片刻,又在眉角處勾畫。試這妝,也不能後悔,覺得不行便全部洗去重來。劇場的神性與偉大,其實並不只存在於表演當中不能重來的瞬時片刻,而是,為了積累起這一切的所有努力,一筆一劃砌刻起來的時間之流,是如此偉岸。畫定了紅妝眼線,退兩步,看看,邊角好像多了些彩?便拿棉紙極輕極輕地拭去。
瑞瑜眼角一架飛簷。那裡或能停上飛鳥,也未可知。過一會兒,發覺瑞瑜唇上的紅色被棕色給吃掉了。噯但看不到嘴不行。其實瑞瑜的唇妝算起,已重來第三次了,但其實沒有什麼絕對,而是必須一試再試,方能淬鍊、昇華的。決定讓瑞瑜的唇色在棕上打白,好讓那白,能襯出勾著的紅。如此方得到完滿。直到這時候,時序已過午。原有些天陰的氣候突然放得大晴,光朗朗的天色探進來,似乎是準備好要令瑞瑜能在其中行走,飛翔,停駐。
又取出阿勃勒樹風乾了的豆莢,與髮線髮飾牽牽纏纏,成為黑髮高髻的部分。表面上看來,植物的皮相是死了,但種子經過旅行來到無垢,成為作品的部份,就有了新生。這種子放回土裡頭去,就長出一個瑞瑜。林麗珍笑稱。
髮線咬在嘴裡如何?試試。放開來,再試試。提著髮線,擺個姿勢吧?
如此身體的質感就跑出來。
瑞瑜試走一次獨舞的時候,想是因為赤著上身有些不自在?動作有些扭捏,躲躲閃閃的,貼在胸口的片子一下子掉了。把自己化作靈,去感受空間裡的東西。就不會不自在,林麗珍說。要很專心。
傑文顏色上得比瑞瑜更黑一些。黑的神祕,神祕的國度神祕河流,像日昨明璟銘偉上白彩,則顯得神聖。上彩之前,傑文左右手肘內彎處有拔罐的瘀腫。說是前兩天感冒,又操勞數日,去拔了幾下希望會好些。拿下眼鏡傑文一雙瞳鈴,身材又高,要上眼妝有些難,林麗珍一蹲一跨,笑問說你怎麼不坐下?在眼窩處撲點白粉,把眼神打亮來,這又和瑞瑜的妝不同,因為女孩子眼神向內含著,男孩子則是往外放射,所以傑文的眼睛要亮要在。
金粉打上眉骨,紅色油彩勾出眼睛,蒼鷹顧盼。但不要太熾。又覺紅色顯不出來,決定先勒頭,吊起來,再畫。玉英姐說傑文這頭也不好勒。傑文喊力氣輕點,沒多少頭髮了,給勒頭帶擦擦摩摩,笑說怕掉。幾次調整,鼻影眼線髮式翎子安放在好的地方了,時間過去,早先著好了妝的瑞瑜想是有些累了,便坐在柱子後頭瞌睡起來。
晚飯時間過了,才要輪到彥寧上妝。幸好彥寧的髮式兩側剃平了,又在頂心留著長髮束,梳妝盤整起來容易許多。但覺得真髮反而沒有髮片來得有視覺上的想像空間,決定把彥寧的頭髮全部拉綁成一束,用髮片貼了齊整。待得傑文、瑞瑜、彥寧都上妥了全身的妝粉油彩,時間好晚了,但無垢的工作時間一直都只有開始,沒有結束。要到好,怎麼還去計較那一兩個小時的遲晚?
細細磨磨,時間過去。像金粉飄落,排練場裡有著偉岸的什麼正要生成。
彥寧手執蘆葦,要渡河過去前往傑文所在的地方了。蘆葦既是船槳,又同時是武器,林麗珍和晏甄手裡中鼓手鼓的拍擊越來越響,越響越急。越急。彥寧狂舞,而有呼喊陣陣,喘氣的聲息幾乎要逼著空間裡的其他觀者都停止呼吸。鼓聲拍擊越響,越急。越急,在彥寧手中的蘆葦顫顫振振,芒花甩落,而後終於挺不住如此激烈的氣氛,哼哈一聲斷折了。
鼓聲停止,眾人屏息。眼淚從林麗珍的雙頰上摔落下來。
真是好。我們謝謝彥寧,也要謝謝傑文和瑞瑜。林麗珍說。謝謝彥寧把情緒毫無保留地給出來。
而這毫無保留的兩日,如此才接近尾聲。每次排練結束的散戲時間,眾人歸位各司其職的收拾。其實舞團劇團就好像一個部落,這種簡單而緊密的人際關係,你需要幫忙,我就幫忙。我需要幫忙,你也不會吝嗇。各自坐在地板上整拾油彩、染布、燈光、服裝,或收進箱裡,或披整,或掛起。這些孩子,會這麼做的真是不多了。林麗珍說。東西保存著,經過時間,而這個世界有了更多的關聯,穿上它們,也就把另一個世界帶進了劇場。
我們有什麼不仔細的呢?林麗珍說。
從生活當中開始,所謂「十年磨一劍」,說的不只是林麗珍編作的舞蹈,同時也是無垢工作的核心態度。要有定性,細心,心境不能靜下來,技術再好都沒有用的。把身體和靈魂都準備好了,站上舞台去,聽見身體內部細微的震盪,一齣好戲正要上演了……
September 19, 2009
你說你放棄了八月
遲到千年
作詞:吳青峰 作曲:吳青峰
卮言春天 破碎鞦韆 踟躕不如停止抱歉
再過秋天 爛了蜿蜒 紅燈你擱淺
只是你遲到一千年 黃昏後就不會有夜
髮間在印象中被蔓延 你說你放棄了八月
其實不需要蜻蜓點水 打昏自己食髓知味
吞了你用力一口下嚥 捧起碗在倥侗增添
闔起厭倦 壓壞了肩 縮成了點還是一條線
接近直覺 溺死詭譎 最熟最爛你的臉
八月初一。
September 18, 2009
分裂
阿密特 (A-MIT) - 分生
詞 姚若龍 曲 鄭楠
一個我想不會累 一直往前
一個我動彈不得 傷心欲絕
我不確定幾個我住在心裡面
偶爾像敵人 偶爾像姐妹
一個我在網路上 朋友一堆
一個我在房間裡 獨自面對
灰色的音樂塞滿黑夜
HIGH的想麻醉
好讓翻攪的胃安靜一點
忘了全世界
分裂前的熱淚
分裂後的冷眼
越愛誰 越防備
像隻脆弱的刺蝟
分裂中的心碎
分裂後的假面
不快樂不傷悲
情緒埋藏成了地雷
等待爆裂
一個我相信用心 會被感覺
一個我大喊真心 會被欺騙
開始的熱烈不停奉獻
後來剩決裂
謊言吞噬了心 帶來刺痛
撕裂的褪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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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天一睜開眼我發現什麼都空了。空不是沒有,不是消失,而是明明都還存在著的所有一切,突然消失了意義;有點像是硬碟裡頭的資料一旦路徑被截斷,雖然還印存在晶片中,一時間卻無法被取用。有一面de-tag的膜把此世一切包覆,令我無法辨識,神經元遭截斷。於是茫茫然。
於是我開始發熱,像是要以肉身為燃料,去對抗迷失我的不知名的冥濛之氣。一個我想要奮戰想要前進,就算是偽裝也好,令勇氣裝填在砲管之中炸響赫赫聲威軍容,前進吧前進吧;一個我,大概像是霍爾的心,膽小而混亂,攤爛無骨。兩個我都存在,輪流包裝,就好比有時候我又極清明,爽爽落落傾倒出一列理智言語。
生活的種種小小樂趣,可以微笑也可以冷漠以待,從來都有兩個我同時面對。美食也好疏食也好,歌也好舞也好直言也好,美也好醜也好,佯美也好裝醜也好,都無所謂了嗎?
熵。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散逸,朝向最空曠的過去現在未來飛散。這是能量的消亡,往最大亂度的宇宙外過去。
靈魂的21公克離開之後,到底會帶走什麼?
生命的最後是什麼?
September 16, 2009
流水20090916
今天買了幾本書:齊邦媛先生的《巨流河》、龍應台《大江大海》、王力雄《天葬》、《天使遺留的筆記》、徐純一《光在建築的安居》,本來還想買舒國治的《台灣重遊》,後來不知怎麼就沒拿,回家想想好像應該再跑一趟。
在脆弱的時候,音樂和書是我最好的逃避;但也或許是因為習慣這樣的逃避,我好像越來越縮限我的生活範疇。
心靈越來越繁複廣大,生活越來越簡單。
在等待的時候打開《巨流河》,齊先生在扉頁上印著:「當我們年輕的時候,找到自己的興趣,貫注以熱情,人生就立下不易撼動的目標。我在文學教育中,留下了心靈的後裔。」忽然讓我覺得溫暖,這些少少的文字代表著某些信念,就算是偏執,也是美好的堅持。
每每在稍有疲累之時,老天就會給我天使的信息。我也應該這樣前進。
